陳榮基 以醫療行菩薩道的人文實踐者
僧伽醫護會刊2026年2月9日
談起與佛教僧伽醫護基金會的結緣,被譽為台灣「安寧醫療」推手的
陳榮基教授說,是僧醫會創辦人慧明法師邀請他加入。他認為,僧醫會長
年「戮力提供僧侶健康的照顧」,這件事在台灣社會並不顯眼,卻很關鍵。
因為他在醫療現場看過太多出家人專心佛法、卻容易忽略自身健康;一旦
年歲漸長,少了血緣親屬在旁照顧,更需要僧團內部彼此支持、彼此成就。
陳榮基現職恩主公醫院顧問醫師,財團法人僧伽醫護基金會董事
經歷 台大醫學院教授,台大醫院副院長,台灣神經醫學會理事長 曾任恩主公醫院院長。
僧醫會正在努力推動僧侶的疾病與健康照顧知識,而未來更應強化「教育
僧侶基本健康知識、學會如何彼此照顧、互相提供支持」。
在他眼中,如意苑不只是照護據點,更是一種讓出家人「老得安穩、病得有尊嚴」的集體能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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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親帶他走進佛教的日常
陳榮基1938年出生於新竹清寒家庭,兩歲喪父,由母親陳鄭珠環女士獨力撫養長大。
他提到自己與佛教的緣起,最早是跟著母親在新竹「初一十五拜大小廟宇」,久而久之,信仰成為生活習慣,也成了他內在的力量來源。
他常說自己跟佛特別有緣。大學二年級時,他參加由周宣德居士輔導
的台大晨曦佛學社,接觸到較系統化的佛法學習,也因此開始思考:醫學
處理的是身體,佛法則面對人的內心與生死。
當年宗教難以直接進入大學校園,台大周邊反而出現許多基督教、天主教教堂;
周宣德老師原擬在台大設立「慈光學社」,因被認為宗教味過重而未獲通過,後來改名為「晨曦社」,才得以延續。
從需求出發,設助念室與佛堂
在醫院場域,他觀察到不少醫院有天主教、基督教社團;作為佛教
徒,進入台大醫院後,他與同道也因此努力推動成立慈光佛學社,被同事
推舉為首任社長。大家討論:「既然有宗教社團,不能什麼都不做。」於
是決定兩個方向:一是協助貧困出家人醫療,二是思考「怎麼讓病人安詳
地走」。
參與僧伽醫護基金會及華梵大學整合健康管理學程活動。(取材自華梵大學官網)
在他的努力下,台大醫院設立了一間小佛堂與專供佛教病患家屬使用的助念室,
讓臨終前後不只是醫療程序,更多了一份心靈安頓與道別空間。
他強調,助念室、小佛堂的設置,並非出於形式,而是「應佛教徒病人及
家屬的期待與要求」,台大醫院因而設立助念室與佛堂,之後也逐漸傳播
到其他醫院。
他說,宗教師進入病房的目的,不是勸人入教;宗教師的任務,是在病人與家屬原有的信仰基礎上,協助理解「善生善終」的理念,提供陪伴與安頓。
跟隨馬偕醫院,走進安寧緩和醫療
他雖是佛教徒,卻也與基督宗教保持友好互動。
有次同事邀他去教會,他說自己是佛教徒,對方卻笑說:「你叫『榮基』,不就是榮耀基督嗎?」
院內還有一位虔誠基督徒同事叫「林信男」,他常打趣說,台大醫院有個
佛教徒在「榮耀基督」,也有基督徒是「善男信女」。這種帶著幽默的跨
宗教視角,讓他在推動宗教進入醫療時,更能理解不同信仰的語言與需求。
陳榮基教授的安寧緩和醫療之路,與跨宗教合作有密切關係。他回憶,基督教的馬偕醫院董事會曾邀請他到日本參訪安寧緩和醫療機構,讓他得以「跟隨推動」。他非常珍惜跨宗教的互信關係,畢竟大家在不同信仰下都可以用不同的語言,共同說並做一件「讓人少苦、讓人好走」的事。
反思「搶救到底」是否阻礙善終
談到為何投入安寧緩和醫療?早年醫療不發達時,多數人是在家中、在親人圍繞下自然離世;但自從心肺復甦術發展後,醫療文化慢慢變成「一定要搶救到底」。在加護病房裡,被管線與機器包圍、被反覆急救的臨終場景,讓陳榮基感到非常不安。他問自己:醫療的目標,只有「延長生命」嗎?如果延長的是痛苦,而不是生活品質,真的是對病人好嗎?
陳榮基教授的出發點很清楚:很多加護病房「搶救到底」的作為,反而妨礙病人的善終。他具體指出,插管、急救、接呼吸器等措施,可能增加並延續臨終痛苦;當疾病已無法治好,好的醫療應是「治好病人、減少病痛」,並讓病人能夠走向善生善終。
1995 年,他以副院長身分在台大醫院開設安寧病房,他說「幾乎沒有
阻力」。而馬偕與台大之間,他形容更像互相學習、合作解除困難,而非
對立。
安寧團隊的努力與安寧病房的成就,逐漸讓社會從誤解走向認同;
他在溝通時會反覆強調:當病情無法逆轉,能減少痛苦、提供安詳往生,
就是一種愛。
多年努力後,台灣安寧醫療不僅普遍被社會接受,國際評比中更名列世界前段、亞洲第一。
從一開始被誤解為「去安寧病房就是等死」,到今天很多人主動爭取安寧照護,這背後有他與無數醫護、宗教師、病人家屬共同的堅持。
把理念變成可行的制度
在宗教與醫療合作的制度化上,他也有一段重要實作經歷,那就是成
立財團法人佛教蓮花基金會,最初名為「財團法人佛教蓮花臨終關懷基金
會」,陳榮基被推舉為董事長;基金會不隸屬任何一個寺院或宗派,核心
問題只有一個:「怎麼讓病人好好走完最後一程?」除了推動助念與臨終
陪伴,也協助各醫院成立安寧病房、培訓志工與醫療團隊,讓善終不只停
留在理念,而是有制度、有專業的行動。
他坦言,早期法師進入病房曾出現難以為繼的挫折,原因很單純,那
就是沒有提供參與法師足夠的醫療問題教育。在基督宗教體系中,牧師、
神父早有「醫療傳道」的訓練,可以自然進入病房陪伴病人。但佛教法師
多半缺乏醫療知識,一開始參與安寧病房的兩位法師,不到一年就因不知
如何面對病人而「放棄」,這個挫折讓陳榮基更堅定:一定要為佛教培養
「臨床佛教宗教師」。於是蓮花基金會與台大安寧病房合作,設計約六十小時
課程再加八十小時病房實習,讓法師同時具備醫療常識與靈性關懷能力。
之後,蓮花基金會與日本東京「臨床佛教研究所」簽訂合作培訓計畫,
讓台灣經驗輸出到國外。
陳榮基教授特別強調,宗教師進入病房不是去「勸人改信教」,而是在病人原有的信仰基礎上,協助他面對恐懼與不安,真正幫助病人善生善終;在生命最脆弱的時刻,任何帶有拉人入教意圖的行為都必須嚴格禁止。這套兼顧專業訓
練與倫理規範的制度,也成為國際關注的「台灣模式」。
讓醫療不再被迫「無效搶救」
臨床的另一個難題,是法律與醫療責任的綁定。他指出,過去法律要
求醫師與醫院對病人「搶救到底」,即使明知插管急救等措施無效、只會
增加痛苦,仍可能因怕違法而不得不做。因此他主張需要立法,讓醫師與
醫院在特定情況下得以停止無效、延長或增加痛苦的醫療措施。
他也提到自己曾努力爭取,在健保卡上註記病人臨終拒絕無效醫療的
意願(DNR),並要求醫院同步註記於電子病歷。他認為,那樣的註記象徵
台灣已經走到能讓病人善終的階段。
在《安寧緩和醫療條例》實施多年、並多次修法之後,台灣又邁入《病
人自主權利法》的新階段,讓病人不只在「末期」才有選擇權,而是針對
不可逆昏迷、永久植物人、極重度失智等狀況,都可預先做決定。
陳榮基教授的核心理念是:「病人的權利,是我們一切討論的起點。」
談到《安寧緩和醫療條例》與《病人自主權利法》的差別,他說,前者
讓病人在臨終時可不做不必要的急救措施、可DNR;後者讓病人可以拒絕的
措施更廣更多元;強化「善生善終」的理念,是未來持續要努力的方向。
BMW養生,能動就動
步入高齡之後,他為自己的生活訂下一套簡單卻很有力量的養生原則
──「BMW」。不是名車,而是 Bus、Metro、Walk。他的想法很直白:搭公
車、坐捷運,都一定要走路;只要還能動,就不要省那幾步。活動不是為
了表現,而是為了讓身體記得怎麼運作,讓老化慢一點發生。
談到退休,他並不浪漫,也不矯情。門診,曾經是他極為看重的使命,
是一種對病人、對專業的承擔;但當年齡漸長、判斷力與體力都可能出現
風險時,就該誠實面對。「年紀太大,比較容易出錯,就要停下來。」他很
平靜地說,自己已在前一年正式停止門診。不是放下責任,而是換一種更
合宜的位置,繼續守住醫者的分寸。
至於老後生活的意義,他同樣選擇務實以對。身體不再適合長途奔波,
就改用視訊參與會議與活動;無法親臨現場,仍能在能力範圍內投入關心
的事。對他而言,關鍵從來不是「在不在場」,而是「還能不能貢獻」。
從實踐者到引路人
回顧一路走來的足跡,陳榮基教授幾乎是一部台灣醫療人文發展史的
縮影:參與創辦中華民國神經醫學學會,在台大醫院成立佛堂與助念室;
開辦恩主公醫院並首創全院[全責護理制度];
促成越德醫院的跨國合作;成立失智症協會、創辦佛教蓮花臨終關懷基金
會,推廣安寧緩和醫療,並帶領宗教師正式走入臨終關懷體系。這些努
力,也讓他獲得總統文化獎(人道奉獻獎)、教育部社會教育貢獻獎(終身奉
獻獎)、衛生署厚生醫療奉獻獎(特殊貢獻獎)、以及港澳台灣慈善基金會愛心獎等多種獎項。
僧醫會成立之後,陳榮基醫師、施文儀醫師及慧明法師(董事長)共商未來發展的方向。
然而,當被問到為何總能走在前面、為醫療界帶來這麼多創舉時,在
佛教蓮花基金會〈從「醫生」到「護死」──陳榮基退而不休〉的專訪中,他
笑著說:「我哪裡有創新?我只是跟在『別人』後面走。」在他心中,這
條路並非個人聰明才智的成果,而是一種被引領的過程──佛菩薩的加持、
聖母瑪莉亞與耶穌基督的陪伴,讓他一步一步,走到該走的地方。
即使自稱只是「跟在後面走」,但陳榮基教授之於僧醫會,早已不只
是受邀參與的董事,而是深具方向感的精神領袖;他以臨床經驗洞察僧眾
老病所需,也以前瞻視野提醒僧團建立彼此照顧的集體能力,對如意苑服
務尊嚴老病的長遠思考,在在都持續引領著僧醫會走向更成熟、穩健而有
溫度的未來。
